前年(2024年)公布的「洗衣街/花墟道發展計劃」,是旺角花墟百年歷史的轉折點。這個由街頭賣花演化而來的草根市場,如今面臨物理空間的徹底改寫:廿二幢舊樓將被38層住宅與水道公園取代。官方論述聚焦交通與公共空間,但位於九龍心臟的這一方街區,實則是全球城市保存與發展論戰的鮮活寫照。
何謂花墟?文化符號與營運生態
花墟並非單一街道,而是橫跨花墟道、園圃街、園藝街及洗衣街的區域。一份2024年的統計指出,四條主要街段上集合了一百二十二間地舖,全部主攻花卉及園藝產品。對香港人而言,花墟的首要文化角色,在於提供好運——每逢農曆新年前夕,市民蜂擁而至,將桔樹、水仙與玉樹捧回家,相信這些植物能為新一年招來吉利。這使得新年前一星期,往往是花店全年收入的命脈所在。
歷史淵源:由邊界與火車建構的百年花卉經濟
花墟的起源充滿民間韌性。根據2022年出版的專書《根莖葉花——花墟的記憶與想像》,早在英屬新界租借之前,即在1860年割讓後設立的舊中英邊界附近,已有農民利用貧瘠土地種花,並於黃昏時分就地賣花。若然屬實,這門行業已橫跨逾一百三十載。生意的轉捩點來自1910年九廣鐵路的通車,鐵路在附近設站(今旺角東站),讓新界花農得以將鮮花輕易運抵市場。戰後復甦,政府於1948年正式將一條新街命名為「花墟道」,標誌著這片市區的官方誕生。
衝突、分裂與轉型:由農民市集到花店區的漫長角力
在冷戰的歷史背景下,花墟的行業運作曾依政治立場分裂為兩個水火不容的工會。對立的工會陸續拋棄共同設定的卸貨規範,貨車抵埗時間從清晨不斷提前至下午,街頭混亂頻頻需警方介入。
1970至1990年代,兩股力量徹底重塑了花墟的商業生態:中國改革開放帶來的廉價鮮花,與冷藏技術的傳入,讓投機商人得以操控存貨,擴張市場。農民的市集生態,逐步被固定的花店主導。農民與花店之間關於卸貨空間的角力,從未真正停止。政府曾劃出34個貨車車位平息爭議,隨旺角交通日趨飽和及區議員投訴,車位先減至18個,最後全數取消。2002年,植物工人工會成功爭取在旺角大球場開設臨時批批市場。這本屬過渡,卻一直沿用至今,到2025年年宵前夕,攤位已不足二十個。
一個家族的故事濃縮了這變遷:祖父是農民,七十年代在街頭賣花,傍晚便離去;兒子在八十年代租舖,其後擴展至批發與內地設場。由街頭攤販到企業經營的躍進,僅跨越了一代人。
巨輪:重建成為最大變數
2024年的重建計劃,對花墟生態的衝擊遠大於任何一場疫情或街頭衝突。計劃所涉店舖超過四十間,重建後雖保留花卉營運空間,但反對者擔憂這些空間被高檔化,街頭因地制宜的活力——那被形容為「花墟神髓」的氣質——恐被稀釋。花墟批批商會會長雖大致支持,但坦言憂慮賠償與地段高檔化的結構性壓力。
結局未定:神髓能否在水泥叢林中延續?
到2026年初,計劃已正式踏入收購階段。市建局試圖透過地面陳列區與花卉綜合樓的設計保留行業特性。剛於年初在旺角大球場舉行的「花墟節」活動,周末兩日吸引約9,100人次入場,足見公眾對這片空間的深厚情感。
花墟的未來,是香港「保存」與「發展」的縮影。它是草根市場的福音,還是集體記憶的輓歌?在往後十年,每周末貨車在清晨的卸貨,以及市民為求好運而揀選桔樹的日常,都在決定這場百年角力的勝負。讀者可直接查閱市區重建局官方項目網頁,跟進這項牽動歷史的重建計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