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低價鮮花跨境搶客 旺角花墟母親節生意大跌三成

香港旺角——今年的母親節前夕,旺角花墟依然花團錦簇,康乃馨、玫瑰與百合堆滿街道兩旁的花桶,店主在潮濕寒夜中高聲叫賣折扣優惠。表面看來,這個老牌花市運作如常,但細看價格,卻揭示出截然不同的現實。

去年一束中型花束售價介乎五百至七百港元,今年卻驟降至三百至四百港元,跌幅至少兩成,部分攤檔折扣更深。生生花店一名員工直言:「生意年年跌少少,但積少成多,加埋就係一大截。」店主們坦言,如今並非競爭,而是在退守,只求清貨,避免鮮花在架上枯萎。

「深圳效應」衝擊傳統供應鏈

數十年來,香港花卉貿易模式簡單:批發商從雲南、荷蘭等地進口鮮花,轉售予旺角、九龍區的花店,再由店舖加價賣給本地顧客。然而,這套模式正面臨意想不到的衝擊——手持智能電話的普通消費者。

九龍居民如今無需親身到店,只需打開淘寶、美團或微信小程式,瀏覽深圳華強北、東門花市產品,再由跑腿服務「人肉帶貨」過關,一兩天內送達。經濟帳懸殊:有買家反映,即使計及每次五十五至一百六十五港元的過關運費,深圳鮮花價格仍僅為香港同類花束的三分之一。一束畢業花束在香港花店要價八百至一千二百港元,但從對岸訂購,連跑腿費在內,價錢往往低得多。

一批專門跑腿的小型服務隨之興起,提供深港兩地鮮花、蛋糕等貨品「一對一」人手過關送遞服務,過關前更會拍照確認花束狀態,並在情人節、民間興起的「520」示愛日等旺季加收附加費。這種原本只服務精打細算外籍人士和格價一族的小眾服務,過去兩年間已日漸普及,花墟老行尊如今毫不諱言將其視為存亡威脅。

一年前警告未獲回應

這種不安並非新鮮事,但情緒已由憂慮轉為警號。一年前,旺角花墟一名從業員向本地報章表示,社交媒體鋪天蓋地的廉價跨境鮮花速遞廣告,已開始蠶食店舖生意。她的不滿帶有明確指控:不少內地賣家把生意做到香港顧客手上,卻無本地牌照,毋須承擔實體店舖的租金和監管成本,仍能以低價競爭。她當時呼籲政府介入規管,以求公平競爭。

這份介入始終未有出現。一年過去,花店東主形容競爭壓力有增無減,監管跨境鮮花電商買賣的措施至今未見蹤影,短期內亦無改變跡象。

零售業結構性萎縮的一環

花店東主坦言,困境並非孤例,而是與香港中小型獨立零售商全面退場的大趨勢同步。隨著市民愈來愈習慣北上深圳及內地其他城市購物、用膳和消遣,餐廳結業更漸見「一條街三四間同時執笠」的現象,而商舖租金儘管人流大跌,調整步伐卻明顯滯後。

德勤中國曾指出,香港零售業已進入截然不同的經營環境,波動已由季節性轉為結構性。這種判斷,與花店眼見母親節、情人節這些昔日最穩陣的旺季生意逐年萎縮的親身經歷不謀而合。

對一個以節日為生的行業而言——婚禮、畢業禮、喪禮、浪漫示愛、中西方送禮節慶的固定周期——這些高峰銷售日子的萎縮傷害尤其巨大。花店沒有充裕的「長尾」日常銷售作緩衝,一切全靠旺季衝刺。當母親節花束要打七至八折才能清貨,對固定租金高昂的小本經營者而言,這盤數幾乎注定虧蝕。

成本結構難以匹敵

旺角及其他地區的花店東主指出,他們的成本結構幾乎不可能與跨境賣家正面「鬥平」。香港店舖要負擔零售租金、按本地生活水平計算的人工,以及鮮花經較長本地供應鏈後層層加價的入口成本。相比之下,深圳賣家貼近種植源頭入貨,租金人工按內地水平計算,加上不少透過社交平台非正式經營,毋須負擔香港正規商戶無法迴避的種種成本。

結果是差距愈拉愈大。花店東主在邊緣嘗試創新:加送裝飾小物、混入乾花或保鮮花以擴大利潤空間、更著力主打即日本地速遞。但他們坦言,這些做法都無法觸及顧客北上訂花的根本原因——價格差距。

前路未卜的香港花市

香港花卉貿易並無單一「爆煲」時刻可以指認——沒有某天大規模結業的戲劇性場面,亦沒有全行業一次過崩潰的新聞。業內人士形容的,反而是一種更緩慢、更磨人的過程:市場佔有率隨著一單又一單生意悄悄流走,每一個母親節、每一個情人節,利潤都比上一次再薄一分。

這場緩慢擠壓,最終會否演變成一波結業潮,抑或香港花店能靠更精準的市場定位、走高檔路線,或成功爭取到當初呼籲卻未兌現的公平規管——目前仍是未知數。可以肯定的是,昔日撐起旺角、九龍街角的花卉貿易,如今身處的市場已徹底改變,塑造這個市場的,除了店舖本身經營之外,更少不了一個手機應用程式,以及一名跨越深圳河的跑腿。

花束仍從兩岸源源不絕運抵。花店東主警告,到下一個母親節,未必所有本地花店都還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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